文/米果
幾年前,日本友人雪子送我一本小書《グ印亞細亞商會》,是個有趣的創作者在亞洲各地旅行的圖文記錄。最末一章節,提 及他在日本德島美術館,看到台灣畫家陳澄波於1934年的畫作「嘉義街景」之後,隨即陷入迫切的探索慾望,希望找到畫中的風景,親自站在街道中,成為風景 的一部份。他隱約覺得,自己熟悉畫中的燈柱,彷彿被幻影的街道包圍,與荻原朔太郎小說《貓町》所描述的情節類似,於是他隻身來到台灣,去了嘉義,還找到陳 澄波的後代子嗣,看見那條畫中的街道。
透過作者「グレゴリ青山」的探索,以日文書寫和筆繪呈現陳澄波的人生與罹難過程,扉頁之間,充滿力量,像有力的棒槌,自我腦門頂端劈下,給了我相當程度的震撼。
我原先對二二八的瞭解並不深,戒嚴時期的學校教育是政治篩選過後的殘餘物,歷史教科書對戰後台灣的描述相對稀少,可能只佔據兩、三行,彷彿提到三七五減租和 耕者有其田,或三民主義統一中國之類的教條式口號而已。地理教材亦然,我花了相當多時間去背誦長江與黃河流經哪些省分,西藏吐魯番窪地的特產是什麼,河北 的省會是哪裡,而住在台南府城的我,甚至不知道中壢就在台灣。
受難者遺族阮美姝女士的《幽暗角落的泣聲》,是我最早接觸的二二八書籍,我記得2000年總統大選之後的某次朋友聚會,其中一人拿起我擱在茶几上、看到一 半的書,輕率翻閱之後,隨即甩得遠遠的,驚慌尖叫,「你怎麼看這種書啊!」(那口吻真像隔日我即將被警總抓去綠島監禁一樣)他眼眸之中滿是嫌棄,好像拿書 的手,沾了什麼不潔的東西。
我周遭的朋友仍有許多人對「二二八」一事存疑,甚至認為是反對者為了打擊國民黨而杜撰的謊言,這現象尤其在民進黨執政之後演變得更為嚴重,甚至出現一種聲音,質疑受難者家屬要得只是錢。
歷史勢必在年歲經過之後,出現許多曖昧的缺口,人們選擇相信他們喜歡的面向堅信不移,不同版本的歷史說法頂多是圍繞著事實周邊的臆測,成了主觀與情緒的醃漬物。然而,我們不在那個時代,很難堅持哪一種說法才是對的。
當歷史的縱深與廣度逐日模糊之後,我們反倒拘禁在短暫與狹隘的爭執之中作繭自縛,矇眼遮耳,以為自己身處的時局最悲慘黑暗,對已然存在的幸福,渾然不知感恩。
日本友人雪子跟我說過她在九○年代第一次到台灣旅行的經驗,她站在國父紀念館國父史蹟展覽場中,看著「中華民國」四個字,驚愕不已,就她所受的教科書影響,她原本以為中華民國早在1949年,就已經從世界版圖消失了。
類似雪子的觀點,其實不算特別,世界上有許多人根本不瞭解台灣與中國之間的血緣牽連或恩怨糾葛,台灣以一個海上孤島的姿勢活著,以泡沫紅茶或檳榔西施躍上國際版面的同時,多數人的視線焦點,並沒有停在政治那條幽微的界線。
就好像我好幾次持中華民國護照出國時,以嚴肅的筆跡在「國籍」一欄填下「R.O.C.」,卻被異國入境審查官大筆一揮刪去,迅速修改成「Taiwan」,然後對我露齒一笑。那短暫間的恍惚,猶如身世瞬間被Reset。
雪子還告訴我,說她參觀完二二八紀念館之後,足足做了好一陣子惡夢。她說她站在一件沾著血跡、彈孔清晰可見的受難者衣物前方,淚如潰堤。
中國、台灣、日本,在近代歷史的演進中,有許多狹路相逢的恩怨,當我跟雪子討論南京大屠殺、日本軍國主義、或參拜靖國神社的問題時,其實我們都在學習褪去民族情緒的外衣,以人道主義為軸心,去看待這段過去。在彼此傾聽與抒發意見的過程中,我們其實也對自己過往接受的歷史教育,進行一場徹底的摧毀顛覆。
比雪子還要遲上好幾個月,才去二二八紀念館,也看到那件留下彈孔的血衣。
那是一件淺藍直條紋襯衫,子彈從背後射入,從前胸穿出,留下噴濺乾涸的血漬。
襯衫的主人是盧炳欽,嘉義市東門「民生齒科醫院」醫師,戰後擔任三民主義青年團書記,因為二二八事件,被槍殺於嘉義火車站前。在他遇難之前,寫了一封遺書給他的太太林秀媚:
「我的愛妻,明天終於要離開了塵世,回想今生給妳所增添的勞苦,真難為妳了,只得來世報答妳,……人總是要死一次的,請妳務必為小孩們堅強地活下去,我會在黃泉守護著你們的健康……」
站在受難者黑白照片圍成的圓拱型空間裡,昏黃燈光色澤與寧靜雰圍,許多倉促被結束的人生,環繞紀念館的磁場久久不散。我被許多疑惑包裹著,那瞬間彷彿誰也 給不了答案。而那時,我並不知道,張邦傑的名字,其實出現在某一段遺族的口述歷史中,靜靜掛在紀念館的牆面上,成為文字紀錄,不出聲音,不給提示。
我決定開始大量閱讀二二八的史料,其實跟陳澄波有點關係,而更大的原因,或許來自張邦傑。
透過網路搜尋引擎,一百年前在高雄旗後出生的張邦傑;日據時代加入文化協會與民眾黨的張邦傑;在福建成立「台灣革命黨」的張邦傑;跟隨國民政府南北爭討的 少將張邦傑;乃至於二二八事件當時與陳儀卯上的張邦傑,居然出現在電腦螢幕條列的資訊中,那跨越生死年歲來相認的怵目驚心,彷彿圖文創作者「グレゴリ青 山」在德島美術館看見陳澄波畫作當時,錯以為自己就身在街景之中,無法抽腿。
斷斷續續的文字記錄,猶如離散失所的拼圖碎片,我將資料列印下來,在電腦字體之間陷入極度混亂的膠著,勉強替張邦傑畫出約略的輪廓,卻隱隱恐懼,害怕勾勒出來的答案,太過殘忍。
「1943年,六個主要流亡團體組成一個鬆弛的協會,稱為「台灣革命同盟會」,同盟會領導人均代表政治階層各色人物。極右一邊,有台灣革命黨的張邦傑將軍,他是日本早稻田大學畢業 ( 東京,1921年 ),於1930年代,在福建算是蔣介石的強烈擁護者。與張氏一起工作的有翁俊明,他被稱做「國民黨台灣直屬黨部主任委員」,國民黨以此頭銜來獎賞他對流亡 者所建樹的黨功。張將軍企盼能出任戰後台灣省的首任主席。」
我透過MSN,跟東京的雪子討論到張邦傑早年於早稻田大學求學之事,她很快找到早稻田大學戰前同窗會的查詢系統,可惜資料裡面,並未出現張邦傑的名字。
至於翁俊明,則是旅日紅歌星翁倩玉的祖父,死於不明的毒藥事件,而這則訊息透露另一個秘密,也許是我個人記憶的斷層,也許是外婆的認知不同,原來有機會出任台灣省首任主席的,不是外公,而是他的三弟,也就是張邦傑。
從許多則類似的訊息當中抽絲剝繭,張邦傑在福建一帶成立「台灣革命黨」一事,應當可以確認無誤,他與謝南光、李友邦、蔣渭川的名字一起出現的頻率相當高,蔣渭川是蔣渭水之弟,二二八事件當時,他的女兒替他挨了一槍,早先一步去了天國;李友邦是黃埔軍校第二期的台籍畢業生,有一說法指稱他是比較左傾的,曾經 因為反對蔣介石而遭到溫和軟禁,但不久之後又獲重用,還號召福建台胞在浙江金華一帶成立「台灣義勇隊」加入抗日,1951年七月,因「通匪」罪名被處以槍 斃。
比李友邦更左的人,還有謝南光,原名謝春木,1902年在台中北斗郡出生,即現在的彰化芳苑。我曾經在台南的國家文學館看過他的資料,早期他以「追風」為 筆名,寫出台灣新文學史的開卷之作,那時,他還未滿二十歲。後來他進入日本東京高等師範學校就讀,台灣文化協會成立的時候,他是其中最活躍的份子,是蔣渭 水並肩戮力的盟友,回台後擔任《台灣民報》記者,經常撰文批評時政,1925年發生的「二林事件」,因為許多親戚被捕,驅使他更積極參與文化協會,出版了 《台灣人如是觀》與《台灣人的要求》兩本書,九一八事變後,遭到總督府通緝,1931年舉家遷往大陸,加入中國的抗日陣線。有一說法指稱他在汪精衛政府做 事,之後投靠蔣介石,戰後因為主張「台人治台」遭到排擠,遂出任盟軍對日管制委員會代表團團員,在東京經商辦報。因其「台人治台」的色彩,無法見容於國民 黨政府,於是禁止他回台,阻斷其返鄉之路。1952年間,國民政府企圖綁架他失敗之後,謝南光逃往中國,於1965年間的文化大革命遭到批鬥,江青集團指 使他是國民黨特務,1969年病逝於北京。
瀏覽簡短籠統的謝南光人生記事的同時,我仍舊無法甩開早期將他視為文藝青年的印象,陸續找到謝南光的評論,對他的生平褒貶不一,仔細推敲評論者的背景,大 抵都可釋懷,之後我在台北文化局出版的「蔣渭水先生逝世七十週年紀念專刊」中,找到謝南光的照片,四方大臉小平頭,文化人的裝扮,福泰極了,看不出坎坷的命底。
我反覆端詳書中所有照片,在蓬萊閣懸掛著「同胞需團結,團結真有力」的大合照中,蔣渭水穿著白色長衫,謝南光手裡拿著帽子,我仔細來回瀏覽,試圖尋找一個比較接近張邦傑的人像,但此舉必是枉然,我對張邦傑的長相毫無參考依據,胖或瘦,高或矮,全無概念。
打電話回台南問了母親,母親說她在二二八事後,曾經見過張邦傑,他經常提著公事包搭乘黑頭車進進出出,很威嚴,不怎麼有笑容。她還說了張邦傑本名應是張錫鈴,我心想,倘若真的讀過早稻田大學,應當也是未改名之前的事情吧,難怪遍尋不著。
二二八事件發生在1947年,母親剛滿十歲,她對這位陌生的三叔,能有多少印象?除了威嚴,除了少有笑容,她甚至想不起張邦傑說話的聲音,記不起他多高,或多胖。
紛沓的網路訊息中,出現一則畫家陳澄波在光復不久的1945年11月15日所撰寫的一份上呈行政長官公署的建議書,為了啟迪台灣的美術教育,希望成立美術學校,而陳澄波上書的對象,正是任職長官公署參議的張邦傑。
陳澄波寫道,「建設強健的新台灣,總要來組織一個國立的或是省立的三民主義的台灣美術學校來成立了嗎?欲達到這目的的時候,我同志甘願 當受犬馬之勞,為國民完義務,來幫助政府工作,來啟蒙六百萬名的同胞之美育呀?也可以來貢獻於我大中國五千年來的文獻者能達到此目的,吾人生於前清,而死 於漢室者,實終生之所願也」
資料末端,有一行註解:「張邦傑為台灣人,1945年國府接收台灣的最前鋒機構——前進指揮所裡的核心人物之一。」
與陳澄波一般,張邦傑亦是「生於前清,死於漢室者」,至於他名列國府接收台灣前進指揮所裡的核心人物之一,則與外婆當年敘述相吻合,藉由網路透析排序而來的張邦傑,顯然就是外公的三弟無誤。
資料來源是曾經撰寫《台灣史上第一大博覽會》的歷史研究者程佳惠,我看過她參與書寫的《台灣百年人物誌》,想必陳澄波上書張邦傑這段往事,是經過考究的。
至此,我突然體悟,歷史原來不是刻印在教科書內的鉛字,而是活生生走過來的身世,過去之所以對歷史冷漠,源由於稀疏的感情,以為生冷吞嚥勉強背誦的片段,只是博取考試分數的手段,而此時透過「張邦傑」的關鍵字搜尋,我發現歷史根本不是旁人的事情,那感覺與日本圖文創作者「グレゴリ青山」說得一樣,我已經被 捲入謎樣的街道,成為風景。
參考書目
幽暗角落的泣聲》 作者 阮美姝 前衛出版
《王添灯紀念輯》 作者 張炎憲 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出版
(中央圖書館台灣分館與南京東路215號十樓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圖書館皆可借閱)
《台北都會二二八》 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出版
《榮耀與寂寥—台灣文化協會的年代》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出版
《翁俊明傳》 作者 翁倩玉 中央日報出版
《グ印 亞細亞商會》作者 グレゴリ青山 「有限会社旅行人」出版
《台灣史上第一大博覽會》作者 程佳惠 遠流出版
米果部落格: http://blog.roodo.com/chensumi/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